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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|零一汽车黄泽铧:一个科幻迷的现实主义创业,做重卡界的“特斯拉”
蓝鲸汽车 陈业 李卓玲05-21 09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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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是拿着锤子找钉子的人,而是先研究钉子,再思考成为什么样的锤子。”

图片来源:零一汽车

这一期,我们采访的是零一汽车创始人&CEO黄泽铧,一家新能源智能重卡新势力的创始人。

在自动驾驶跌宕起伏的十年里,黄泽铧曾是那个在算法世界里寻找最优解的技术天才。作为图森未来的联合创始人,他经历过美股IPO的高光,却在2021年选择了一种极具“暴力美学”的回归:回国,整车研发,去重塑那个30年未曾改变过的重卡行业。

这不是一篇典型的财经报道,而是一个关于“物理主权”与“商业算力”的故事。在零一汽车越来越受到行业、市场与资本关注的当下,我们试图拆解这位90后CEO如何用“二进制”的极简逻辑,撬开智能物流的万亿缺口。

离开图森未来,选择小众赛道再出发

黄泽铧是连续创业者,零一汽车是其第四次创业。

翻开他过往履历:北航计算机科学及技术学士,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硕士……程序员出身的他,过往几乎都在与代码、算法、AI打交道。2015年,黄泽铧曾联合创立自动驾驶头部企业图森未来,随后在2021年选择离开这家已成熟运转的公司,毅然开启新征程,布局智能重卡赛道。

2021年我在美国发现,自动驾驶不缺算法,缺的是‘躯干’。”在黄泽铧看来,传统重卡行业长期处于零部件采购与组装的“拼装机”模式,缺乏像特斯拉一样的原生智驾平台。如果不对底层硬件进行重构,再好的算法也只是“空中楼阁”。所以他带着这个想法回国,希望从零开始把车设计出来、研制出来。

这是一个被大多数人忽视的市场。

黄泽铧讲述,重卡行业在油车时代近30年没怎么变化,一部分整车企业只是做零部件采购、组装,已不怎么去追求技术和产品变革。但行业面临电动化和智能化变革,相关产品亟须从底层定义和创造,却缺乏如特斯拉这样的“标杆”或“鲶鱼”。

零一汽车想当那条“鲶鱼”,成为重卡界的“特斯拉”:从垂直研发、产品定义、智能化等思考出发,不对标模仿,希望给行业注入更多新鲜血液。

黄泽铧给公司取名“零一”,带着明显的IT程序员底色。一层意思是创业从0到1;另一层来自计算机的二进制。0和1是最简单的数字,却能定义复杂世界。他希望公司保持简单,同时构建无限可能。

零一已推出的两款主力车型,也带着类似的价值观。一款叫“惊蛰”,一款叫“小满”。名字取自“二十四节气”:“惊蛰”寓意万物复苏、一鸣惊人;“小满”强调轻量化和经济性,寓意小而圆满。很多重卡司机和运输公司负责人对节气天然熟悉,黄泽铧希望零一的产品让他们有亲切感。黄泽铧希望用中国传统节气的浪漫,去连接那些最务实的卡车司机。这背后的潜台词或许是:技术不应高高在上,而应回归物理常识,服务于最真实的作业场景。

如果用一句客户听得懂的话,讲清楚零一是谁,答案是什么?黄泽铧回答,“一家通过革新技术和产品,让客户赚更多钱、省更多钱,能更好完成任务的新能源智能重卡产品提供商。”

目标:希望从“杂牌车”变成抢手的“生产力资产”

理想很丰满,但现实很骨感。虽然赛道很有潜力,但过去四年多时间,他也被生活“鞭打”过数次。

黄泽铧回忆称,2022年,最难的是确定到底研发什么车,团队讨论过几乎所有车型和技术方向,最后把定位锁定在大宗物资中短途运输。早期资金有限,每一分钱都要想着怎么掰开来花。2024年,难题又变成品牌知名度,如何说服客户掏近60万元买一台没听说过的“杂牌车”。

从市场表现来看,零一汽车也在不断证明自己。去年末,零一累计销量接近1600台,下半年环比增长近3倍。更关键的是复购,其在部分区域客户复购率达到70%左右,几乎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两倍。

今年,零一瞄准更大的目标:除了摘掉“杂牌车”的标签,还有今年预计4000-5000台的销售目标。

从融资看,零一已经成为新能源重卡赛道里最受关注的玩家之一。去年年中,零一完成5亿元A轮融资;今年3月,又获得12亿元新融资,半年左右累计融资17亿元。当中不乏宁德时代、Momenta、蔚来资本等产业资本身影。

对于备受资本青睐的原因,黄泽铧认为,产品和技术是核心,“看到了我们能给行业带来改变。”

目前,零一已迈过从0到1的阶段,希望用3年左右进入新能源重卡行业的第一梯队,并持续朝着“成为全世界最好的运输机器人企业”愿景迈进。“我们相信新能源化和智能化会给重卡行业带来颠覆性、根本性改变,零一想成为这种改变的推动者和实现者。”

黄泽铧希望用10年时间达成这一愿景。这听起来很远。但他似乎习惯了用长周期看事情。

对于自己,黄泽铧有着深刻的认知,“我不是拿着锤子找钉子的人,而是先研究钉子,再思考成为什么样的锤子。”他认为自己是个好奇心挺强的人,从小就不喜欢按既定路线走,总想去看看有没有第二条路。

创业于他而言,更像在跑马拉松,踏上赛道就没有了退路。他大学时常跑10公里,刚开始两三圈就想放弃,跑到七八圈时怀疑人生,但过了某个节点,身体会适应,甚至还能加速。

现在,零一汽车也跑在这样的阶段。黄泽铧知道这条路难,也知道每天都会遇到新的问题。但他时常用一句英文鼓励自己和团队继续往前跑:You only live once。“我们这辈子只活一次。既然选择了做难但正确的事,便只顾一往无前。”

以下为对话实录:(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进行了删减调整)

谈公司:思考如何让客户赚更多钱、省更多钱,拆解“算细账”的硬核逻辑

蓝鲸汽车:能否用客户听得懂的话,讲清楚零一到底是谁?怎么说服他们买我们的车?

黄泽铧:用客户能听懂的话来说,我们是一家通过革新技术和产品,让客户赚更多钱、省更多钱,同时能更好完成任务的卡车产品提供商。

蓝鲸汽车:您刚才提到省钱,主要指的是成本对吧?能否展开讲讲当下行业情况?

黄泽铧:从成本节省来看,零一的电耗比同类产品节省约15%-20%。当下,行业里的新能源重卡常用600度电的电池,600度电省15%,相当于给客户带来90度电的红利。算一笔账的话,购置成本能省5万多块钱。

另外,部分客户一天大概能跑1000度电,省15%就是150度电,按6毛钱一度电算,一天能省90-100块钱,一年300多天就是3万多块钱的使用成本。

还有,我们的车比竞品轻七八百公斤到一吨,现在吨/公里运费大概3毛钱,轻一吨每公里就能多挣3毛钱,一年跑15万公里就是4.5万块钱。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让客户多挣钱、多省钱的地方。

蓝鲸汽车:咱们车辆单台购置价格和同行比呢?

黄泽铧:价格基本在一个区间。好的产品不一定贵,购置成本差不多,但我们用电更省,轻量化更好。另外,我们的车动力性也很强,在山区重载场景里能更好完成任务,很多时候甚至只有我们的车能上去。对客户而言,这都不是可选项,是必选项。

蓝鲸汽车:所以核心竞争力还是技术更好。除了这些,还有其他能说服客户的点吗?

黄泽铧:从客户当下能直接看到的,以及长远来看,我们在持续改善车辆的可靠性和性能。新能源领域,我们认为行业缺一家专注做产品、做技术的公司,通过技术和产品改变行业运营生态;同时我们也在推进重卡智能化技术,这会提升安全、效率,还能降低成本。

蓝鲸汽车:咱们的智能化跟传统车企比,优势更明显吗?

黄泽铧:我创办零一的主要原因,就是看到智能化的发展,一方面需要做好软件和AI系统,另一方面也需要车辆系统持续提升和迭代。

蓝鲸汽车:今年3月,你们拿到了12亿元融资,这笔钱会用在哪些地方?

黄泽铧:主要围绕产品研发,包括系统的推出,这是核心投入,智能化方面的投入也是研发的重点。另外还有市场和销售体系的搭建等。

蓝鲸汽车:去年年中你们还有5亿元的A轮融资,半年左右融资超17亿元,资本看中零一什么?

黄泽铧:支持零一的投资人在行业内都很资深,还有很多产业资本,他们对智能化、汽车、电池等领域有深刻理解,愿意大比例支持我们,是因为看到了我们能给行业带来改变。

蓝鲸汽车:零一具体在哪些方面改变了行业?

黄泽铧:重卡行业在油车时代近30年没发生过大的变化,部分整车企业只是做零部件采购、匹配和装配,已经不怎么去追求它的技术和产品变革。但现在行业面临电动化和智能化变革,这两个领域的产品需要从底层定义和创造,不是简单整改、组装就能完成的。

零一注入的新鲜血液,就是从底层思考技术和产品的演化方向,并且拿出能给客户带来商业价值的产品,完成从0到1的突破,证明了重卡行业需要好产品、好技术。

蓝鲸汽车:如果只谈一个最大的因素,您认为资本最看重零一什么?

黄泽铧:我们是专注做产品、做技术的公司,产品和技术是核心。当然,这一行业也在上演“木桶效应”,企业每个板子都要长。同行中,有靠金融、靠服务等不同方式竞争的,零一希望在短板不比别人短的前提下,让产品和技术成为明显的长板。

蓝鲸汽车:重卡领域的技术有优劣之分吗?有没有统一标准评判哪家技术更厉害?

黄泽铧:任何行业只要天花板还在、有差异化空间,就有技术好坏之分。重卡技术不是单一维度的,我们在动力、节能、轻量化三个维度就比别人好,底层还有更好的数据系统、控制系统、整车热管理系统、电池和悬架系统等。重卡是上万个零部件组成的复杂产品,行业一直在推进技术进步,零一作为整车科技企业,既思考整车整体效应,也关注关键零部件变化带来的整车特性改变。

蓝鲸汽车:所以人才很关键,零一在人才储备上也很厉害?

黄泽铧:对,零一的团队非常优秀,每一位小伙伴在专业知识、能力和团队协作精神上都做得很好。

蓝鲸汽车:了解到Momenta已经第四次投资零一汽车,能否谈谈他们投资你们的契机是什么?

黄泽铧:Momenta在乘用车智能化领域做得极其优秀,可以说全国领先、世界一流。卡车业务对他们来说是新边界,希望通过投资零一共同探索这个新边界。我们很早就认识,不管是我之前在图森,还是上学时,都比较熟悉,有长期的信任基础。而且这是企业对企业的投资,也体现了他们对零一团队和我们所做事情的认可。

蓝鲸汽车:在重卡领域如何共同探索?

黄泽铧:零一主业围绕重卡的硬件研发,同时也有不错的软件和智能化系统;而Momenta更关注软件系统,偏“大脑”层面,我们偏“身体”层面。

蓝鲸汽车:后续跟Momenta有什么合作规划?

黄泽铧:会在卡车智能化方面有更深合作,他们的智能化软件系统做得很好,会有相关技术引进和合作。

蓝鲸汽车:您3月提到零一已经迈过从0到1的阶段,怎么理解这句话?“1”有可量化的指标吗?

黄泽铧:可量化的指标包括客户的持续认可和复购等。从0到1的定义,是从最早的产品想法,到落实到图纸、研制出来、交付客户、被客户认可,再到循环迭代的闭环完成。

蓝鲸汽车:迈过1后,零一未来的规划是什么?有可量化的规模目标吗?

黄泽铧:我们的愿景是用10年时间成为全世界最好的运输机器人企业,当中涉及重卡商用车、机器人,也就是包含“身体”和“大脑”。类似变形金刚里的擎天柱,它就是一个不需要人开的卡车,专注于运输任务。

我们相信新能源化和智能化会给重卡行业带来颠覆性、根本性改变,零一想成为这种改变的推动者和实现者。

蓝鲸汽车:在外界看来,零一想打造重卡界的“特斯拉”,你们和特斯拉有哪些相似之处?

黄泽铧:特斯拉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企业之一,不夸张地说,目前几乎市面上所有的电动车或多或少都受到特斯拉的影响。马斯克和特斯拉这家公司,以一己之力推动了人类汽车进程。

他们做得非常好的地方,即并非简简单单组装一台车,而是做了很多垂直集成和可持续研发。比如早期用圆柱电池加复杂电池管理系统实现车辆的电动化,首创前备箱储物、大屏幕替代车机零部件等。他们对产品一直保持热爱和思考,这是我觉得很有魅力的一点。当然,从当下来看,他们已经不仅仅是一家汽车企业,其智能驾驶系统、机器人、算力芯片等领域都非常优秀。

零一和他们有相似的思考方式和创新逻辑,认为产品不是对标模仿出来的,而是基于底层本质思考打造的。其实像特斯拉、苹果等企业,他们对产品都遵循第一性思考原则,这值得像零一这样的创业企业学习。

蓝鲸汽车:您曾提到当下卡车行业在智驾和新能源化上都缺乏像特斯拉这样的“标杆”或“鲶鱼”,要成为这样一条鲶鱼,零一要做什么?

黄泽铧:我们已经给行业带来了一些不错的思考,比如垂直研发思路、产品重新定义能力、智能化思考等。当然,零一作为一家比较早期的企业,很多思考还需要持续迭代学习。比如我们早期资源有限,把主要精力放在底盘、动力、热管理、操控系统等核心部分,车身系统还是偏传统的,现在正在研发全新的车身系统,会带来更大空间和更多变化。

蓝鲸汽车:零一去年末累计销量近1600台,尤其下半年环比增长近3倍,成为新能源重卡赛道增长最快的企业之一,您认为背后主要原因有哪些?

黄泽铧:核心是跑通了闭环,产品得到客户认可,并且给客户带来了实际的经济价值和效益。

蓝鲸汽车:有消息说你们在部分区域的复购率有70%,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?

黄泽铧:对,这个数据是统计客户购买零一的车后,有第二批购车需求时继续选择零一的比例,2024、2025年我们在部分区域就做到70%左右,而行业平均大概在40%左右。

蓝鲸汽车:目前你们有两款产品,即“惊蛰”和“小满”,为什么取这两个名字?

黄泽铧:这是团队共创投票选出来的。“惊蛰”是第一款车,对应节气,就是万物复苏、春天到来的起点,有一鸣惊人的意思;“小满”偏轻量化、经济性,寓意小而圆满,很好地对应了产品特点。再者,作为中国品牌,我们也希望融入更多中国文化元素,不想取太西化的名字。

蓝鲸汽车:这两款车哪款卖得更好?

黄泽铧:两款都不错,前段时间“小满”卖得特别好,因为轻量化适配当前市场主流需求。最近我们也刚推出全新“惊蛰雷震子”,动力从860匹升级到1060匹,采用全新电池布置和设计,特别适合山区路况,爬坡能力强,重心设计也更稳。两款车适应不同场景。

蓝鲸汽车:零一专注的场景是什么?

黄泽铧:我们当前专注于中短途,并逐步向中长途拓展。大宗物资包括煤炭、砂石、钢铁、建材、有色金属、工业制成品等。所以我们主要销往资源密集型省份,以及围绕生产、建筑行业的区域,大多远离市区。中短途我们定义为日均行驶500公里。我们很多客户是跨省运输,比如从山西拉煤到河北,但比较少涉及如北京到广州、哈尔滨到上海这种长途干线运输。

蓝鲸汽车:中短途运输,车辆续航够吗?

黄泽铧:够的,不同客户需求不同。中短途运输比如砂石行业,运输半径50公里左右,一天往返近10趟,中途充一次电就行。也有往返或单程500公里的客户,不跑高速的平均车速在四五十公里左右,而且客户有装卸货等待时间,一天总运营里程基本在可控范围内,续航完全能满足。

从国家标准来说,重卡和乘用车用的都是大功率直流快充桩,理论上能和乘用车的直流快充桩互通。但实际落地有区别,因为乘用车充电场站多建在市区,卡车进不去;卡车运营的偏郊区,包括国道、县道、乡道等场景,乘用车充电桩少。另外,卡车体积大,需要更大的进入半径,占用乘用车充电桩资源不划算,所以卡车充电场站一般是专门建设的。

蓝鲸汽车:是你们自己搭建充电桩吗?

黄泽铧:不是,从经济角度来看,充电是个挣钱的生意,有很多上下游企业、客户、经销商,甚至乡镇小老板都在参与建设,社会力量已经能很好推进这件事。我认为企业都有其内生边界。

蓝鲸汽车:你们渠道体系如何,有直营店吗?

黄泽铧:除了西藏及港澳台,我们在全国各区域都有销售,资源密集型省份和地区卖得都不错,如广东、山西、河北、河南等地。目前主要是经销、分销模式。

蓝鲸汽车:未来要实现更高目标,比如上万台销量,还需要在哪些方面努力?

黄泽铧:首先要持续维持产品竞争力,保证产品领先。其次要补齐短板,包括服务、金融、质量和生产管理、交付能力等内生能力。另外,合作伙伴也在积极布局产能,短期内产能没有大问题。

蓝鲸汽车:零一有海外市场规划吗?海外重卡新能源、智能化现状如何?

黄泽铧:今年会积极部署海外销售体系和计划。海外是蓝海市场,重卡新能源化和智能化几乎还是空白,主要以油车、人工驾驶为主,中国在这方面已经世界领先,竞争对手主要是国内出海的同行。我们计划先通过从中国出口的方式进入海外市场,暂时没有海外建厂计划,重点关注欧美等偏资源型的发达国家。

谈行业:希望3年左右进入新能源重卡前列

蓝鲸汽车:乘用车市场价格战激烈,重卡行业有这种情况吗?

黄泽铧:也有。2024年我们产品刚上市时,就面临激烈价格战,四五个月内行业平均价格下降了差不多8-10万块钱。主要原因是大家都看好新能源重卡市场,也叠加政策向好因素,企业都想先进入市场占据席位。客户当然倾向买更便宜的,就导致不断降价。

蓝鲸汽车:零一在新能源重卡领域的排名怎么样?未来想做到什么位置?

黄泽铧:在新能源重卡领域,我们不追求绝对意义上的第一。我们认为重卡新能源化只是中间步骤,后续会围绕车辆智能化做更多布局。

蓝鲸汽车:参考乘用车的智能电动化发展,重卡行业目前处于什么阶段?

黄泽铧:大概相当于乘用车行业2016-2017年的阶段,还比较早期。当时传统乘用车新能源借助品牌优势有不错销量表现。但后来新势力崛起,没跟上的传统品牌下滑明显,重卡行业现在也有类似趋势。

蓝鲸汽车:重卡走向L5级无人自动驾驶,最大的瓶颈是什么?

黄泽铧:L5是零一的第三个阶段,从底层思考,我们认为10年内驾驶可能从现在的必需项变成可选项。要实现L5需要达成三个核心要素:第一,自动驾驶系统(大脑)能在任意场景理解路况,人能开的地方车就能自动开;第二,车辆需要有更好的自我管理能力和更高的可靠性;第三,需要社会共识,包括法律法规、行业规范,以及保险、运营、维护等商业体系的搭建。

蓝鲸汽车:国家对智能卡车的法规和乘用车无人驾驶的法规相通吗?监管如何?

黄泽铧:整体方向是相通的,目前法规和监管还在建设过程中,但重卡作为危险度较高的生产工具,未来一定会被严格管理,可能会有远端监控的政府执法机构。

蓝鲸汽车:如果无人重卡普及,司机这个职业会怎么样?

黄泽铧:驾驶重卡长途运输其实是反人性的工作,司机基本一天24小时待在车上,驾驶时间可能超过12-14小时,容易有肥胖、颈椎、腰椎等问题,还难以陪伴家人。再者,现在90后、00后司机很少,叠加司机老龄化趋势,未来行业可能面临用工短缺,智能化重卡一定程度会补齐这部分缺口,不会急剧改变就业结构。当然,从演进过程来看,这并非一天能完成,会持续10年甚至更长时间,在这一演进过程中,司机可能转型为车辆维护者、远程监管员、调度员等,部分会自然退休或转向其他行业。

谈创业:踏上赛道就没有退路 用200人的“特种部队”实现垂直整合

蓝鲸汽车:2021年您从图森未来离职,2022年就创办零一,中间几乎没怎么停,当时为何这么快决定再创业?

黄泽铧:2021年我在美国时就看到一个行业现象,自动驾驶领域缺车,重卡自动驾驶更缺车,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。当时,我们在美国尝试过造车,但美国没有相应产业链基础,所以带着这个想法回国,希望从零开始把车设计出来、研发出来。

蓝鲸汽车:为何当初给公司取名叫“零一”?

黄泽铧:“零一”有两层含义,一是从0到1的创业过程。我们认为从0真正做到1,是把一件事放大无限倍,这当中有成就感,也有挑战性。二是我是程序员,学计算机出身,在二进制的世界里,只有0和1这两个最简单的数字,但它们却能定义所有事情。我们也希望零一这家公司和每一名员工,都能保持这种简单性,同时构建无限可能。

蓝鲸汽车:您从图森未来离职时,有没有想做但没做成的事,想在零一延续?

黄泽铧:主要就是车辆这件事。不能说想要做,因为图森底层基因是软件为主的企业,核心围绕重卡自动驾驶软件。而整车是跨度很大的另一个行业,需要一个全新的科技型整车研发企业来做。零一前三四年主要做新能源重卡,智能化是辅助,新能源改变的是能源形式,从发动机、烧油变成电机、充电,关注动力系统、热管理系统等硬件架构,和智能化关注的AI、感知、算力等完全不同,跨度很大。

蓝鲸汽车:回国后第一件事是找投资人还是合作伙伴?

黄泽铧:第一件事是回家休息了几个月,陪陪家人。期间很有缘分认识了我们天使投资人——辰韬资本,他们带着我们看了很多行业内的供应链企业、车企,刷新了我对行业的固有认知,当时就觉得这件事可行。

蓝鲸汽车:从2022年3月创业至今已四年左右,有没有觉得特别艰难的时候?

黄泽铧:创业其实没有那么多浪漫感。零一是我第四次创业,团队成员,尤其创始人团队也都经历过很多次0到1。当时创业并非说是奔向星辰大海,我们只是觉得这是对的事。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很难,包括在早期面试新员工时,也会跟他们聊这件事失败概率很大,99%的概率做不成。

回到您的问题,有没有什么艰难的时刻,这种困难其实体现在每一天、每个时间节点。比如,2022年难在确定做什么车,我们讨论了几乎所有车型和技术方向,最后找准了中短途新能源重卡的定位逻辑。

但每一天都很痛苦,因为需要持续投入,每一分钱都要想着怎么掰开来花。记得当时为了给某个零件砍价,我喝了一斤多酒,最后大家聊得很开心,我们也省了差不多100多万的开发费用。

2024年面临的是另一种挑战。当我们的产品从图纸真的走向现实,要卖给客户了,就面临品牌知名度问题。从客户的视角来看,零一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品牌,直接点就是“杂牌子”,但却要掏出近60万购买,再加上他们大多是做运输出身,并没有太多钱。在这种情况下,能卖出去其实很不容易。再者,还要解决交付、供应链、资金管理等问题。

2025年相对好一点,虽然上半年挑战依旧在,但慢慢闭环跑通了,整体开始步入正轨。我们还是要持续往前跑,希望更快一点,包括智能化产品的推出,以及在应对行业竞争等方面更快一点。

蓝鲸汽车:有没有哪一刻特别失落,觉得真的坚持不下去?

黄泽铧:几乎每一刻都很难,倒不是坚持不了。我自己是一个比较保守,或者说稳健的人,我每时每刻都会去看下一刻我们会遇到的底层挑战在哪个地方,所以几乎每一刻我们都能看到很多的问题需要去解决。

有些时候我觉得人的情绪也是起伏和波动的。确实也会有情绪很差的时候,会觉得很低落。但我觉得其实自己比较幸运的是,我们有一群很好的创业伙伴,大家互相支持。内部信念感也很强。所以这个时候,会觉得压力并不是一个人在分担,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往前走。

蓝鲸汽车:现在大家还觉得零一是“杂牌车”吗?

黄泽铧:感觉比以前好不少了。今年最重要的目标,就是让大家觉得零一不是“杂牌车”。当然,大家觉得是“杂牌车”也正常,毕竟是一个你没听过的品牌。

首先,品牌建立需要时间和过程。其次,需要你真正把东西做出来,让大家能看得见、摸得着、用得了,我们所吹的牛都能实现。其次,还要建立长期的信赖感和信任感。重卡要跑几十万公里,质量和服务都要跟上,这需要沉淀、时间和耐心,需要我们长期坚持。

蓝鲸汽车:有没有一个时刻觉得企业步入正轨,创业算是成功了?

黄泽铧:我们觉得离成功还很远。我经常开玩笑说,2022年时失败率在99%,现在大概在60%,即成功率也就40%左右。因为我们想做的事情太大了。我们不仅仅是想成为能定义出新能源重卡的企业,我们的终极目标是成为全球最好的运输机器人企业。

蓝鲸汽车:从失败率99%到60%,有何评判标准?

黄泽铧:这是拍脑门的,这是一个很感性的认知。

我们去看一个企业,特别是一个初创企业,可能存在幸存者偏差,就是说这企业活过来了,大家才知道这个企业存在。但实际上,一个企业,特别初创企业,它可能有各种各样的“死法”,有可能是想法错了,有可能市场不好,有可能融不到钱,有可能团队闹矛盾,也有可能产品发售了但现金流断了,要面临的挑战几乎是方方面面的,几乎每一天都会存在各种挑战。所以我们现在成功率高了很多,也验证了很多事情,经历了很多变化。

蓝鲸汽车:您觉得零一未来能走得更远的关键是什么?

黄泽铧:我们并非围绕成功这件事去谈,成功是很难被定义和量化的。即便伟大如特斯拉,未来20年它是否存在也尚未可知。所以我们并不是去追求成功的企业,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就只做对的事情,做极其稀缺、极少人做的事情,这从未改变过,只会更加坚定。

蓝鲸汽车:那您怎么定义创业失败?如果零一失败了,会有Plan B吗?

黄泽铧:失败就是公司关门了。失败非常好定义。我觉得这个世界要去解决的问题很多,对零一而言,我们很热爱做这个事业,不会去想什么Plan B的事。当然压力和挑战肯定是有的,但不能去想太多。不能因为害怕死亡,连门都不敢出了。要理性乐观,理性上知道很难,但依然一往无前。

蓝鲸汽车:零一的人才结构怎么样?大部分是研发人员吗?

黄泽铧:各个团队都有,研发人员占大头,有我以前共事的伙伴,也有外面招聘的,很多人是认可我们的使命和文化加入的。

蓝鲸汽车:随着公司的发展会扩大规模吗?

黄泽铧:我们不希望公司规模太大,希望保持克制。对企业内部而言,最大的成本是沟通成本。人多了可能沟通成本高,还会冲淡内部文化。我们希望在业务快速增长的同时,人员增长慢一些,给每个人更多资源。团队要小而美,但要做的事情是大事情。

蓝鲸汽车:创始团队中,张红松、张伟和您是怎么分工的?

黄泽铧:松哥负责整车研发相关的硬件,包括制造体系、供应链体系、车辆研发体系;伟总负责市场、销售和产品;我主要负责软件、智能化。

比如红松,我们2022年才正式见面,深度沟通后,在人品、长期价值观、做事态度,以及平衡极致创新和效率等方面有很强的共鸣,所以决定一起创业。

蓝鲸汽车:创业四年来,有没有被“鞭打”?

黄泽铧:谈不上“鞭打”,是我们自己选择要跑马拉松。一开始就知道会累、会喘不上气、会怀疑人生,但跑过一段距离后就会适应,甚至能加速。大学时我经常会去跑步,虽然没跑过马拉松,但会跑10公里,相当于在运动场跑25圈。一开始跑两三圈就跑不了,跑到第四圈就想放弃,跑到七八圈开始怀疑人生,但跑到第16圈就会觉得能坚持,第20圈还会加速,直到跑到第25圈。创业也是这样,踏上赛道就没有退路,再难再累也要坚持。

谈个人:You only live once

蓝鲸汽车:您从一名软件工程师到成为一家整车企业的CEO,角色发生了巨大转变。如何看待这种转变?

黄泽铧:我不是拿着锤子找钉子的人,而是先研究钉子,再思考成为什么样的锤子。我专业背景是做人工智能,做软件出身,但很喜欢观察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。比如什么叫作硬件?做硬件的人是什么思维方式?什么叫做产品?什么叫销售?什么叫服务?我觉得我其实是个好奇心挺强的人。

蓝鲸汽车:你是不是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?父母教育对您影响大吗?

黄泽铧:我从小就不喜欢按既定路线走,总想去看看有没有第二条路。所以我不算标准意义上的“好学生”。家庭给了我很大的自由度和宽容度,父母一方面希望我走正路、有好的学习表现,另一方面也给我足够的空间让我自己思考,这对我的性格塑造影响很大。另外,我小时候喜欢看科普书或者科幻小说,比如霍金的《果壳中的宇宙》等,这让我比较有想象力。我觉得我是一个比较幸运的人,没太被生活“鞭打”过。

蓝鲸汽车:喜欢科幻这件事对您创业影响有多大?

黄泽铧:非常大,它让我相信世界不是静态的。我在人工智能行业待了很久,回顾这一行业近20年左右时间,可以发现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、科幻小说都不敢写的事情,现在都在一一实现。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参与创办世界上最伟大的机器人公司。零一的愿景是成为运输机器人公司,可以说正在部分实现这个梦想。

蓝鲸汽车:您小时候最喜欢的科幻小说是哪部?

黄泽铧:《三体》。当时还在连载的时候,每一期《科幻世界》我都会看,每个月发刊就跟过节一样,很兴奋。

蓝鲸汽车:聊了这么久,感觉您是I人?看到有些采访,提到您日常还要与一群抠细节、成本的车队老板、司机打交道,这道坎您是怎么迈过来的?

黄泽铧:我是非常典型的I人。和车队老板、司机打交道我很开心,真正的坎是怎么卖给他们东西。我从小到大没卖过东西。但我觉得任何时候,真实的就是合理的,值得欣赏和学习。很多客户很辛苦,他们也在推动世界运转,我很尊重他们。我也在尝试理解他们的生活,这个过程中会产生热爱,客户的认可也是我前进的重要动力。我觉得我比5年前、10年前更成熟,现在能看到很多事物的闪光点,这和价格、背景等都没有关系。

蓝鲸汽车:曹旭东总投了你们四次,你们私下会交流吗?

黄泽铧:我们是很好的朋友,会交流很多,包括行业发展、战略等。我从旭东身上看到了很强的坚韧感,他在不被理解时的坚持和战略定力,都值得我学习。Momenta是一家极其伟大的公司,他们的思考方式、组织形式、专注度、文化和战略感,都值得细细品味。我会代入他们的场景思考决策,从中学习。我觉得我们很幸运,行业里有很多优秀且善良的人,给予你很多帮助,带着我们走。

蓝鲸汽车:创业至今,您牺牲最多的是什么?

黄泽铧:应该是家庭,陪小孩的时间比较少,现在会尽量把假期时间留给家人。

蓝鲸汽车:是什么信念支撑您和团队克服困难往前走?

黄泽铧:一句英文,You only live once,我们这辈子只活一次。既然选择了做难但正确的事,就知道会很难,但我们对这件事给行业带来的改变很感兴趣。就像跑马拉松,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马拉松,前面可能跑了5公里、10公里,可能只是完成它的1/10、1/4、1/3,还要继续坚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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