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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7天“救火”终结:无招卸任背后,钉钉与阿里文化的三重撕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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钉钉换帅的一次深度复盘

文|商业文化杂志

2026年6月11日,阿里巴巴集团的一纸人事令,为一场持续数月的风波画上了阶段性句号:钉钉创始人无招(陈航)卸任CEO,接棒的是92年出生的阿里云出身的技术少帅陈宇森。距离2025年3月无招高调回归、喊出“用AI重做一遍钉钉”的口号,仅仅过去了437天。

将这次变动放在更大的棋盘上看:此时距离蔡崇信、吴泳铭接替张勇执掌阿里集团已近三年。集团层面的“定调”早已完成——收缩非核心战线、聚焦“用户为先、AI驱动”两大战略。而钉钉,正是“AI驱动”战略中最关键、也最难啃的一块骨头。

无招回归后的437天,世人看到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“组织撕裂”:创始人的创业执念撞上了成熟组织的治理边界,阿里的文化理想国遭遇了绩效主义的现实铁拳。

当七万字的离职长文《置身钉内》与高层的严厉切割同时出现,这不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人事变动,而是中国互联网巨头在AI转型深水区的一次剧烈排异反应。

战略的“俄罗斯套娃”:不是摇摆,是贪婪

外界常将钉钉的动荡归咎于阿里战略的“反复横跳”,但细究其脉络——从“云钉一体”到独立N,再到如今的“AI to B核心载体”——这并非毫无逻辑的摇摆,而是一种“俄罗斯套娃”式的战略贪婪。

阿里对钉钉的期待从未降低,只是不断增加砝码。

叶军时代,钉钉解决了“生存问题”(商业化与盈亏平衡);无招回归,被赋予了解决“未来问题”的使命。然而,这种叠加式的战略期望,忽略了组织承载的极限。

无招接手时,钉钉坐拥7亿用户,是当之无愧的国民级应用。

然而,其核心SaaS订阅收入与这一体量极不相称——叶军时代虽已实现商业化盈亏平衡(年订阅收入约2亿美元),但在阿里看来,一个打通B端支付、承载AI Agent生态的超级入口,不应止步于此。

无招归来后,其被押注的使命,正是“从亿级用户到万亿生态”的价值跃迁。

于是,这位钉钉创始人被推到了前台。

他带来的不仅是技术愿景,更是一种“为了伟大目标可以牺牲一切”的创业原教旨主义。这种文化在0到1的阶段是无敌的,但在1到100的阶段,却极具破坏性。

创始人的“时空错位”:把油门当成了方向盘

无招的悲剧,在于严重的“时空错位”。

这哥们在湖畔花园穿着“Be Crazy”T恤打赢了“来往”的战役,那是2014年;当他2025年回归时,面对的是一群习惯了大厂作息、追求工作与生活平衡的成熟员工。

他将“凌晨查岗”视为筛选“同道者”的仪式,将高强度加班美化为“追赶AI时代的节奏”。但他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:创业期的“疯”,是因为大家相信共同的梦想;而守业期的“卷”,往往只被视为老板的意志。

那篇引爆舆论的7.5万字长文《置身钉内》,实际上是一份来自组织底层的病理报告。

它揭示了无招管理哲学的致命缺陷:试图用战术上的极度勤奋(熬夜、考勤)来掩盖战略上的混沌(ONE项目的定位迷失)。当“创业者选择跟创业者在一起”变成了一句PUA,人才的流失便成了必然。

据报道,短短数月间,钉钉团队从1900人变动至1600人。

表面看,15%的人员波动在互联网调整期并不罕见;但令人忧心的是,流出的300人中,相当比例是入职3-5年的中坚产品与工程师——他们不是熬不过加班,而是无法认同“用考勤代替方向”的管理哲学。

这种核心层的“静默失血”,对需要沉淀技术资产的To B业务而言,比任何舆论危机都更危险。

平心而论,无招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。

据内部人士透露,他曾多次在OKR复盘中强调:“我们要的不是加班时长,而是AI的迭代速度”。问题是,当“迭代速度”成为一个无法量化的软指标时,最懒惰的管理方式便自然回归到了“考勤”和“时长”这些硬指标上。

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困境:在AI领域,当管理者自己也不知道“正确路径”是什么时,除了压榨团队的“体力冗余”,他似乎别无选择。

无招的悲剧在于,他被要求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,却不得不沿用上一场战争里被证明过的行军纪律。这种错位,既是他的个人局限,也是阿里在给“悍将”下军令状时,没有同时配发“地图”的失职。

阿里文化的“精分时刻”:合伙人委员会的切割艺术

这次风波中,最耐人寻味的莫过于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那篇内网帖文。

这篇题为《有情有义有成长,才是阿里文化》的文章,与其说是反思,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“责任切割”。

阿里高层面临一个两难困境:一方面,他们需要无招这样的悍将去冲击AI高地,需要“高压执行”来换取短期的技术突破;另一方面,当这种高压引发舆论危机、损害雇主品牌时,他们必须站出来捍卫“价值观”。

这种“既要又要”的矛盾,导致了阿里文化的“精分”。在业绩好的时候,“情义”是润滑剂;在业绩承压时,“情义”就变成了遮羞布。

合伙人委员会指责钉钉“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”,但这恰恰暴露了阿里自身的失察——无招的风格在阿里内部是公开的秘密,在钉钉实行也不是一天两天,为何在其回归初期无人置喙,直至“万言书”刷屏才匆匆表态?

这或许印证了管理学中的一句老话:“如果一只狗冲着你叫,那是因为它后面有人。”

无招这只“恶犬”在前面咬人,后面牵绳的人真的毫不知情吗?

新帅陈宇森的挑战:不是换人,是换思路

如今,接力棒交到了92年的陈宇森手中。

这位救火者在阿里也不算新面孔,他是阿里云收购的长亭科技创始人,有着深厚的安全与技术背景,也是MuleRun(AI Agent平台)的负责人。选择他,意味着阿里承认了无招路线的失败,同时也表明钉钉的未来将彻底“云化”与“智能化”。

要理解陈宇森被选中的逻辑,只需看他此前的两重身份:长亭科技创始人(安全基因)与MuleRun AI Agent平台负责人(智能体落地)。这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——阿里对钉钉的下一步期待,不再是“疯抢增量”,而是“筑墙积粮”。

第一堵墙是企业数据安全。

无招时代的AI功能(如一键生成周报、智能会议纪要)追求的是“炫”,而陈宇森接手后,钉钉的AI Agent必须回答“企业的数据出去后,如何保证不泄露”这一To B核心命题。长亭在Web应用防火墙和云安全领域的积累,将直接被注入钉钉底层。

第二堵墙是Agent的商业闭环。

MuleRun本质上是一个让企业快速搭建私有化AI Agent的平台。陈宇森很可能推动钉钉从一个“连接人与信息的IM”,进化为一个“连接人与智能体的操作系统”——每个企业都可在钉钉内训练自己的“数字员工”,而钉钉按调用量抽成。

这比无招“用AI重做一遍”的口号要务实得多:不再从头开始造轮子,而是搭建标准化的轮子工厂。

当然,最大的挑战也恰恰在此:安全与便捷永远是一对矛盾。

陈宇森能否在“堵住数据出口”的同时,不牺牲用户体验,将决定钉钉在下一个五年是成为企业AI的底座,还是沦为另一个复杂难用的后台工具。

阿里的官方口径已经给出了暗示——“AI时代,人是最宝贵的财富”。

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我们需要用更聪明的技术(AI)来代替无谓的人力堆砌(加班),从而实现降本增效。

沉默的第三方:客户正在用脚投票

在这437天的内部撕裂中,最沉默也最诚实的,是钉钉上的2500万企业组织。

据第三方机构QuestMobile监测,无招回归后的两个季度,钉钉的企业日活跃用户(DAU)并未出现预期中的跃升,反而在头部客户(千人以上企业)中出现了向飞书迁移的“小阳春”。

一位接受采访的CTO说得直白:“我们害怕不确定性。钉钉换帅、战略摇摆、核心人员流失,我们不想自己的业务数据跟着一起折腾。”

这或许是陈宇森面临的最冰冷的现实:内部的信任可以靠换帅来重建,但市场的信任,只能靠连续几个季度的稳定交付来慢慢赎回。

无招的故事,可谓是一个关于个人英雄主义与系统治理之间永恒张力的寓言。

在AI技术席卷一切的当下,这个故事提醒我们:技术的狂飙,不能建立在人性的废墟之上。

钉钉的换帅,表面上是一次人事更迭,实则是阿里在AI时代寻找新平衡点的缩影。

如果阿里不能解决“战略野心”与“组织能力”“绩效指标”“文化承诺”之间的深层撕裂,那么,无论换多少个CEO,都只是给一辆刹车失灵的赛车换驾驶员而已。

对于无招而言,或许依然是那个出色的产品经理,但他证明了自己并不适合驾驶这辆满载乘客的巴士。

而对于阿里,这场闹剧的最大教训或许是:当你试图用钉钉打卡来驱动AI创新时,最先消失的不是梦想,而是那些最不想被打卡打扰的工程师。

AI不需要狼性,它需要灵性。而灵性的土壤,从来不是考勤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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