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杀出个黄昏:谢贤和香港影视的七十年
人间像素10小时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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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贤去世,香港最后一个老派浪子退场

文|人间像素

锋味控股创始人谢霆锋通过微博发布消息,父亲谢贤离世。

谢贤原名谢家钰,1936年出生于香港。1954年,他第一次走进摄影棚,出演电影《楼下闩水喉》。此后七十余年,他经历了粤语黑白片的兴盛、电视进入千家万户、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,也在垂暮之年凭借《杀出个黄昏》第一次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。

他的离世,也让2022年7月17日的那个夜晚有了告别的意味。

那天,第40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在香港文化中心举行。颁奖嘉宾念出谢贤的名字,全场起立,掌声久久没有停下。

85岁的谢贤戴着墨镜,在林家栋的搀扶下走上舞台。他从张家辉手中接过奖杯,在话筒前停了一会儿,说:“多谢大家,我不会讲,我只会拿这个。”

这是他从影六十八年来获得的第一座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杯,也是金像奖历史上年龄最大的影帝。

六十八年前,18岁的谢贤拍摄人生第一部电影。那时的香港电影仍处于黑白片年代,粤语片在庞大的本地与南洋市场中寻找自己的现代面貌。六十八年后,他在《杀出个黄昏》中饰演一个年老、失意、被时代遗忘的杀手,又凭这个角色重新站到香港电影的中央。

这个迟来的影帝,像香港电影写给谢贤的一封回信。

谢贤的一生很容易被压缩成几个娱乐标签:四哥、浪子、墨镜、长发,以及数段轰动一时的感情。但在这些标签背后,他也是香港影视工业少有的完整见证者。他从粤语片厂牌制度中成长,在电影明星转向电视明星的年代进入千家万户,又在香港电影走过繁盛与低谷之后,以一个老杀手的形象完成晚年的谢幕。

一个演员很少能够工作得比一种媒介更久。

从1954年走进摄影棚,到2022年举起影帝奖杯,谢贤没有站在香港影视史的旁边。他的每一次进退,都发生在产业转弯的时候。

一、粤语片需要一个现代小生

1954年,18岁的谢贤出演《楼下闩水喉》,第一次走进摄影棚。

战后的香港影坛,国语片与粤语片并行。国语片背靠大公司,制作更成熟;粤语片产量庞大,却常因赶工粗糙,被讥为“七日鲜”。1952年,吴楚帆、白燕等电影人发起“粤语片清洁运动”,试图提升粤语片的制作与格调。三年后,秦剑创办光艺制片公司,把镜头转向都市、爱情和年轻人的生活。

谢贤就在这时加入光艺。

他原名谢家钰,家中排行第四。少年时家境中落,1954年进入电影圈,次年与嘉玲一同加盟光艺。此后十三年,他主演七十多部影片,成为公司的当家小生。

光艺需要一张现代的脸,谢贤正合适。

他高大英俊,穿西装自然,站在舞厅、汽车和现代公寓里,也没有旧式粤语片演员的拘谨。他常演浪子、富家公子、侦探和都市青年,角色不同,身上那股松弛、潇洒、略带危险的气质却始终没变。

香港经济在1950年代末逐渐起飞,银幕上的西装、舞厅、汽车和自由恋爱,也开始成为年轻观众对城市生活的想象。谢贤因此不只是一个俊朗小生,也代表了粤语片试图建立的新面貌:少一些苦情伦理,多一些都会气息。

1960年,他主演电影版《神雕侠侣》,成为最早饰演杨过的演员之一。他把时装片里的浪子气质带进武侠片,演出的杨过依然潇洒、敏感、带着反叛。

“四哥”的派头,并非到了《千王之王》才突然出现。早在黑白粤语片时代,它已经成形。

谢贤和光艺共同证明了一件事:粤语片也可以拥有现代的都市气质,也可以制造属于香港本地观众的明星。

二、粤语片的黄昏与《英雄本色》

1967年,粤语片开始明显退潮。

邵氏以彩色宽银幕和新派武侠片占领市场,国语片的资本、技术和发行网络远强于传统粤语片公司。谢贤主演龙刚执导的《英雄本色》,饰演刑满出狱、试图重新生活的江湖人物李卓雄。影片把犯罪类型与释囚困境结合起来,也让谢贤进入香港电影后来反复书写的那条脉络:一个人想退出江湖,过去却不肯放过他。

同年,31岁的谢贤创办谢氏兄弟影片公司,开始自导自演。明星自组公司,既是野心,也是自救。原有的粤语片体系正在瓦解,一线演员只能依靠自己的资金和人脉继续拍片。此后,他又赴台湾出演国语片,在香港与台湾、粤语片与国语片之间辗转。

1970年代初,粤语片产量跌至谷底,电影人才陆续转投国语片或电视。谢贤也进入职业生涯的过渡期。

十九年后,吴宇森拍出另一部《英雄本色》。两部电影并非简单翻拍,却共享一个核心命题:江湖人物如何面对过去、尊严与重新开始。

那时,谢贤已经离开电影中心,转向电视。但在狄龙和周润发成为新一代银幕英雄之前,他早已演过那个想从江湖脱身的人。

三、电影明星怎样变成“四哥”

1978年,谢贤加入无线电视,主演《萧十一郎》。两年后,《千王之王》播出,他饰演赌术高超、处事老练的罗四海。

这个角色几乎把谢贤此前积累的银幕气质重新集中了一遍:风流、老练、亦正亦邪,讲究排场,也讲江湖规矩。罗四海在剧中被称为“四哥”,谢贤本人又在家中排行第四。电视剧播完后,人们索性沿用这个称呼,再没有改口。

“四哥”能够从剧中走进现实,也和电视的播出方式有关。电影散场之后,演员便从观众眼前消失;电视剧却连续数周在同一时间出现。罗四海的神情、语气和派头反复进入香港人的客厅,最后,人们不再只把“四哥”当成一个角色,全香港都如此称呼他。

《千王之王》之后,他又出演《万水千山总是情》《射雕英雄传》《雪山飞狐》。1960年,他曾在电影版《神雕侠侣》中饰演杨过;二十多年后再进入金庸世界,一个人的职业生涯,已经跨过电影与电视两代武侠影像。

电影让谢贤成为明星,电视则让他成为“四哥”。

这次转身发生在香港影视工业最活跃的阶段。那几年,谢贤从片场走进电视棚,徐克、许鞍华、严浩等人却沿着相反的方向,从电视台走向大银幕。香港影视最旺盛的一段时期,就在这样的来回流动中展开。

1986年,吴宇森执导的《英雄本色》上映。十九年前,龙刚已经拍过一部同名电影,谢贤饰演一个刑满出狱、试图重新生活,却无法摆脱过去的江湖人物。

两部电影人物和情节不同,却都在讲同一件事:一个人想离开江湖,江湖却不允许他重新开始。到了吴宇森手中,这种人物被推向更炽烈的英雄神话;谢贤则已经离开电影中心,在电视里成为“四哥”。

他没有出现在1986年的《英雄本色》中,但早年那种亦正亦邪、讲究体面与规矩的浪子形象,并没有消失。电影里的江湖换了面孔,电视里的“四哥”仍在场。

四、退到银幕边缘之后

进入1990年代,香港电影从高峰转入下行。外埠市场萎缩、盗版蔓延、制作成本上升,港片产量和票房都开始回落。谢贤也逐渐淡出主角位置,更多以客串和综艺维持公众曝光。

1996年,他在亚视《千王之王重出江湖》中再演赌坛人物;2001年,又在周星驰的《少林足球》中饰演反派强雄。对年轻观众而言,这个嚣张、精明、仍然讲究派头的老人,可能比早年的光艺小生更熟悉。

他不再经常担任主角,但只要墨镜、长发和那身讲究的衣服一出现,观众仍然一眼认得出“四哥”。

直到《杀出个黄昏》出现。

2019年,香港电影金像奖把终身成就奖授予谢贤。他在台上说,希望以后还能再拍一些好戏。两年后,林家栋监制的《杀出个黄昏》找到他,请他饰演田立秋,一个曾经身手不凡、如今被时代抛在身后的老杀手。

田立秋在面店表演刀削面,最后连这份工作也被机器取代。他与旧日搭档重聚,原本替厌世老人结束生命,后来才意识到,那些人真正缺少的,是有人承认他们仍有活下去的价值。

《杀出个黄昏》第一次把晚年的谢贤完整地交还给镜头。

田立秋曾经风光,如今动作迟缓;谢贤也从粤语片当家小生,走到只在电影里偶尔露面的老演员。电影没有替他遮掩衰老,反而让皱纹、迟缓和疲惫都留在镜头中。过去支撑“四哥”形象的是派头,到了这里,真正撑住角色的是一个老去的身体。

2022年,85岁的谢贤凭这部电影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,成为金像奖历史上最年长的影帝。这也是他从影近七十年来,第一次获得最佳男主角奖。

这座奖杯来得晚,却恰好落在一个关于“被时代淘汰”的角色身上。

结语

谢贤的一生,很难只用“演员”来概括。

他早年依靠电影公司塑造形象,后来借电视进入千家万户,又在作品减少之后,继续凭“四哥”这个公众身份留在娱乐工业之中。银幕角色、个人派头、情感生活和媒体叙事彼此交叠,最终组成了一个比任何单部作品都更长久的明星形象。

这也是旧日香港娱乐工业最典型的造星方式。明星不只在作品中存在,他们的衣着、语气、交游和生活方式,同样构成表演的一部分。谢贤很少把自己藏起来。他让银幕上的浪子进入现实,也让现实中的“四哥不断回到镜头中。

到了《杀出个黄昏》,他终于不再需要维持那个永远潇洒、永远年轻的形象。电影留下他的皱纹、迟缓和疲惫,也让观众看到,派头褪去之后,一个老演员仍然能够凭身体和经验撑起角色。

七十年间,和他同时代的公司陆续停产,戏院改名或结业,电影工业几次转换方向。谢贤没有主导这些变化,却始终没有完全退场。

如今,“四哥”已经离开。

他留给香港影视的,不只是一串角色和奖项,也是一种已经逐渐消失的明星:一生都在表演,一生也都活在观众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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